
9月1日10时,酒泉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又一支穿云箭顺利进入预定轨道——智神星一号遥一,这是安徽本土制造的首枚液氧煤油运载火箭,也是一枚中大型可重复使用的运载火箭。
很多人很难第一时间把它与近两千公里外、长江之畔的一座100多万人口的小城联系起来:它的总装测试、8台发动机的出厂试车,都在安徽池州完成。
这一年,中国商业航天的天空格外热闹。
发射场上,商业航天发射已占到今年以来宇航发射的一半以上。
特别是过去两个月,突破更是接连发生——
7月10日,南海之滨,一枚火箭升空后,它的第一级被海上的回收船精准“接住”;8月19日,西北戈壁,又一枚火箭的第一级稳稳“站”在了着陆场上。
前后不过40天,中国可回收火箭接连跨过海上、陆地两道关口。
今天的这场发射,虽未安排回收试验,但在安徽池州,批量制造可重复使用火箭的生产能力已经“安排上了”。
而且,池州批量制造的火箭,其运力“卡在星座组网单次发射最密集的需求区间”,目标是为即将到来的火箭高频复用与规模商业化提供稳定的供给支撑。
赛迪智库等机构测算,商业航天市场规模已达2.83万亿元,今年有望迈向3.5万亿元。
政策层面,2023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打造生物制造、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若干战略性新兴产业;今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将航空航天产业整体列为新兴支柱产业。
2025年底国家航天局组建商业航天司、印发首份商业航天专项行动计划。顶层设计与专职监管同步落子,社会资本也在加速涌入。
放眼全球,商业航天已经成为逐鹿太空经济的激烈赛道——可回收火箭、低轨星座,就是这个赛场的入场券。
当一枚枚“穿云神箭”叩问苍穹之时,一个“灵魂拷问”也随之而来:面对这样一条高投入、高技术、高门槛的万亿赛道,一座不沿海、不沿边,也没有航天家底的安徽滨江小城,凭什么拿到入场券,还稳稳占住一格?
一枚火箭升空只需数百秒,一条产业链的生长,往往都是数以年计。
“小城入局”的背后,是“选对位置、沉住气、做到极致”,进而把自己做到“无可替代”。

废弃矿坑里七年磨一“箭”
故事,要从一处废弃矿坑讲起。
2019年底,总部在北京的星河动力航天,在安徽池州设立全资子公司安徽星河动力,落子皖江江南新兴产业集中区(以下简称“江南集中区”)。
池州发展商业航天,就此破题。
火箭制造企业落地要过的第一道坎,不是钱、不是订单,而是一块“合适的地”——火箭发动机试车噪声极大,得三面环山挡住轰鸣,得远离居民点,还不能离总装车间太远。
当时,江南集中区规划范围内,一时找不出这样的地块。
地方干部陪着企业,卫星遥感加实地踏勘,跑遍一个个乡镇,最终选中了贵池区牛头山镇一处废弃矿坑,这里三面环山、远离村落、到集中区不到一小时车程。
沉寂的废弃矿坑,就此变身为火箭发动机试车台。
找地只是第一步。
2023年5月17日,智神星一号在池州总装下线;同一时期,牛头山试车台建成,发动机想试就试;2026年初,火箭从池州启运赴酒泉,直到9月一飞冲天。
从落户到首飞,池州陪企业扎扎实实走了近七年,一步一步走完“落户—总装—试车—首飞”的完整链条,把产业链中游最吃劲的功夫,也最难替代的两个环节——总装和测试,攥在了自己手里。
如今,这座由企业运营的试车台,已是星河动力液体火箭发动机的核心试验基地。
根据安徽省的产业发展布局,池州还将在此布局面向行业的共享测试服务和航天材料测试验证平台。
为什么偏偏是总装和测试?
这正是池州的第一笔“明白账”:发射场靠区位、总部靠能级,并非小城所长;而把一枚枚火箭实实在在装出来、把一台台发动机反反复复试到位,靠的是场地、配套和沉得住气的制造功底——这恰恰是池州下得了功夫,也守得住的环节。

从“一枚”到“一批”
如果说攥住总装和测试,是池州落下的第一子,那么接下来的棋,下在了“链”上。
先算一笔成本账。
商业航天的竞争,说到底,是要把进入太空的代价打下来。
火箭一级按设计能重复使用25次以上,用得越多次,单次发射就越便宜;发动机大量部件改用3D打印等新工艺,研制周期和成本双双下降。未来回收要经历的各种飞行状态,早在池州试车台上被一遍遍验证,仅苍穹-50这一型号,累计有效试车时长就超过两万秒,远高于行业可靠性标准。
今年8月,可重复使用液体运载火箭产业化基地二期在集中区开工,总投资15亿元,达产后一年能造24发火箭——从“装得出一枚”到“造得出一批”,批量供给的能力开始落地。
再算一笔集聚账。
链主扎根之后,池州接着做的是“以链聚企”。
如今的江南集中区,已集聚上下游企业23家,形成以火箭制造为核心、覆盖卫星载荷和航天材料的产业链。
距离星河动力3.5公里之外,池州第二家造箭企业安徽易龙航天科技有限公司的厂房正在建造中,一期达产将年产10枚火箭。三期全部达产后,年产100枚火箭的目标将从图纸变为现实。
皖江江南新兴产业集中区招商五局局长贺一楠介绍,力争到2028年引育重点企业40家、建成百亿级产业集群。
目前,池州全市已集聚商业航天企业26家、总投资超200亿元。

材料,是池州主动卡位的又一环。
依托本地铝基新材料的产业底子,一批企业已具备航天级铝材生产能力,能为火箭轻量化结构件就近配套。
箭在本地总装、发动机在本地试车、材料在本地配套,产业链的“密实度”,就这样变成了协同的“效率”。
还有一条看不见的“人才链”。
当地院校的年轻人一批批走进车间:有的从招聘会上的一份简历起步,成长为总装线上的年轻工艺师;有的在配套企业做质量管控,闲暇打球健身,身边渐渐聚起一圈航天行业的同路人。
产业留人、城市聚人,小城的产业链,就这样有了接续不断的年轻力量。

拼的是“产业链纵深”
要看懂池州这步棋,得先把目光从这座小城移开,看看整张棋盘。
把视野放到全球,商业航天的赛点正在迁移。如果说前一阶段比的是“谁能把火箭打上去”,那么当海上回收、陆地回收在40天内接连实现,一批新型液体火箭排队首飞,真正的较量已经转向“谁能把火箭造得便宜、造出批量、供得稳定”。
越来越多新型液体火箭走向前台,可重复使用成为全行业共同的方向,今年也被不少业内人士看作商业液体火箭的关键之年。
需求端,更在倒逼着这场跃迁。
国内低轨星座规划数以万计,这两年正进入密集组网的关键窗口:星座要组网,就得高频发射;高频发射,就得有低成本、可复用的液体运力。
星河动力航天董事长刘百奇受访时判断,随着国家星座建设提速,运载需求旺盛,眼下的运力供给还满足不了需求。
而池州造的这枚箭,5至7吨的低轨运力恰好卡在星座组网单次发射最密集的需求区间。二期达产后一年24发的产能,补的正是“供给”这块短板。
这也意味着,最终拼的不是谁是“第一个”,而是持续、稳定、低成本的供给能力,是产业链的纵深。

在安徽省内,目前也正在走出一盘“四城联动”的棋局。
合肥、蚌埠、安庆、池州各擅其长、同向发力:合肥依托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和深空探测实验室,主攻卫星平台、星座组网和数据应用,当好创新策源地;蚌埠、池州立足现有基础,发展可重复使用火箭、发动机和共享测试服务;安庆重点发展整星制造。
预计到2028年,安徽的商业航天产业规模迈向700亿元,形成年产200发商业火箭及发动机的能力。这四座城市角色不同,但却是一个产业协同的“同心圆”。
放眼全国,海南依托低纬度和商业发射场,做“出厂即发射”;上海立足星座运营和总部集聚;浙江深耕星载器件等核心配套。
这不是谁主谁次、谁强谁弱,而是一条完整产业链上的自然分工——有人做发射,有人做总部,有人做器件,也总得有人把“总装、测试、材料”这些中游的硬骨头啃下来。
池州选的,正是这一格:不贪大求全,把自己这一环做到不可替代。分工不是缺位,而是补位;“卡位”之难既在于“抢抓时机”,更重在深耕与守位。
当一条万亿赛道在面前展开,对许多地方而言,比“要不要上车”更难的,是想清楚“该坐在哪一节车厢”。
拼总部、拼发射场,小城拼不过;但产业链足够长,总有一环,是留给有准备者的。
池州用近七年证明:找准自己那一环,再以“功成不必在我”的耐心把它做深做透,小城也能在国家级乃至全球的产业箭阵中,拥有稳稳的坐标。
穿云箭会越来越多。池州要做的,是让其中一支箭的弓弦,始终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