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呀开

​来源:中安在线 作者:方月红2026-06-10 15:24:41

  清晨,德明中学教学楼。

  赵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学生们陆续走进教室,开始英语早读。

  教室外窗台,一盆栀子花,开得正欢。风车状,牛奶白,在碧绿的叶子中旋转。糖果型的清香,如一圈一圈的涟漪,在人的嗅觉中荡漾。深吸一口,直击肺腑。

  “栀子花开呀开,像晶莹的浪花开在我的心海。栀子花开呀开,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赵老师心底不自觉哼唱起《栀子花开》这首歌。

  那年春天,母亲不知从哪里带回一株栀子花苗。又小,又瘦。柔细的枝条,像秋天的狗尾巴草茎;几片枯焦的叶子,像不认真的人,随便用一根细绳挽在枝上。风一来,不免让人担心,摇摇欲坠的叶子,会不会跟着风,就走了。

  母亲笑着对还是小赵的他说:“我们一起栽栀子花吧。”

  “这么小,这么弱的栀子花,能活吗?” 他疑惑地问妈妈。

  “那要看能不能好好护理它啦!”

  见他不解,母亲说:“这栀子花确实又小又弱。可是,只要我们常给它浇水,施肥,关心它,爱护它。它呀,不仅能活,还能开出又白又香的花呢!”

  听了这话,他便常跟着母亲给栀子花施肥浇水,就像精心培育一个美好的希望、一个幸福的未来。

  不久,栀子长出新叶。新叶如碧绿的翡翠缀在枝丫间。枝干越来越结实,粗壮。

  第二年,栀子花果然开花了。一朵朵花,宛若白色的蝴蝶;六片花瓣略呈漩涡状。悠悠的香飘来,宛若漂亮糖果纸包着的糖,深深地吸一口气,馥郁的香甜从口鼻直击心窝。

  第二年,第三年,栀子花开呀,开,越开越多。

  在花香中,小赵长成了大赵。师范英语专业毕业,当英语老师。之后,买房,成家。

  生活,若就像栀子花般,一直开呀开,香香甜甜,芬芳馥郁,该是多么养眼润心的一件事啊。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又说,祸不单行。那年八月,他任教的民办学校意外停办;正当他忧心着要去找工作时,母亲突发疾病住院,他又得陪床、照料母亲。一个月后,母亲不治而去。料理完母亲丧事,妻子又临盆生产。

  待诸事安排妥当,已是三个月后。摸摸口袋,他心慌了,一个角子都抠不出来了。房贷,孩子奶粉等各项开支,像饥饿的嘴巴,一起朝他张着大口。恍惚间,他感到自己脆弱得就像当年栀子花幼苗,风一吹,就会随着风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找什么工作呢?他感到唯一能做的,还是当老师。可这时已是十一月份了,哪个学校会有空缺等着自己?

  可他依然抱着侥幸,跑了好几所学校,结果可想而知。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朋友建议他到德明中学碰碰运气。

  德明中学,他是知道的。这是一所优质民办学校,1997年,从两三个补习班起步,逐渐发展成占地50余亩,涵盖初高中的市级示范中学。全盛之时,在校生一千八百多名。虽是一所民办学校,由于采用封闭式管理,名师执教,曾有两名学生相继走进了清北,创池州民办学校之最。

  之所以没到德明中学咨询,是担心这样一所优质学校,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接受自己。朋友的建议,使他又燃起了一线希望:还是去碰碰运气吧。

  踩着初冬凄清的寒风,他走进德明中学。王德明校长、钱姨(校长夫人钱双莲女士)正好在办公室。王校长高大魁梧,鼻梁架着高度近视眼镜,像过去私塾先生般沉稳,说话如静水深潭,不疾不徐。钱姨则风风火火,快言快语。

  惴惴地说明来意后,他不安地望着王校长。透过厚厚的眼镜片,他看到王校长眼里逐渐生起的慈爱、同情。他的心仿佛冰冷幽黑破旧的小屋,射进了一道和煦的阳光。

  “你回去吧,能不能用你,我们还要考虑下。过几天通知你。”

  心,又像有一座冰山压下来。可他只能点点头,怏怏地回家了。家里,妻子无言的埋怨,孩子哇哇的哭声,像木锯一样,锯得他的心豁口连连。

  “要不,跑出租车吧。”妻子没好气地说。如果德明不要自己,只能如此了。

  几天后一个电话打来,是钱姨。

  “这几天打听了下,王校长知道了你工作负责,教书成绩也很好,就临时调了个班的课,给你上。”

  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钱姨又说:“你到德明中学上班,放一百二十四个心,只要好好干,工资待遇等各种福利,不会差,随着学校的发展,还会越来越好。”

  顿时,宛若看到母亲栽下的栀子花正盛大绽放,心里立刻充盈了栀子花的香甜,那香甜藏也藏不住地从眼睛里溢出来,溢出来。他揉揉眼睛,保证似的说:“好的,好的,谢谢你们,我一定不会让德明中学失望!”

  几年下来,他还清了房贷,买了车子,孩子也已快上中学了。他所带的班级,总体成绩一直位居德明中学平行班前列,他所任科目平均成绩,总是年级第一第二。新生入学时,很多家长慕他之名,指定孩子非上他班不可。由于成绩突出,他还被提拔为学校中层领导。

  教室里,学生读书声琅琅响起。尤以小吴同学读书声音最响。他蹩脚的英语发音,像平静湖面突出的人工水柱,学生们纷纷朝他侧目斜视。这个小吴,过去早读不是扒在桌上睡觉,就是和同学讲话,读英语从不张嘴,现在不仅张口了,声音还很大。赵老师朝小吴看过去,小吴正好抬起头,四目相视,小吴眉毛一挑,露出挑衅的神色,接着继续吭吭哧哧地读起来:“b-e-a-u-t-y,beauty-beauty。”

  赵老师嘴角扬了扬,深深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的香甜,掺杂了学生气息和读书声,香气似乎更浓郁了。

  香气里,他想起了这棵栀子花最初的培育者小朱同学。

  小朱是他上届学生,性格木讷,说话有点结巴。很努力,成绩却总在中下游徘徊。每次课间,任凭同学们像桃花般舒展开放,像树枝间的太阳光般跳跃喧闹,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坐在教室角落里,目光空洞,迷惘,萎靡得像曾经的栀子花小苗。多次找他谈心做思想工作,可小朱总像木瓜一样,愣愣地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每次看到小朱,赵老师的心,都揪成了解不开的麻绳。

  一次,在和科任老师交流时,语文老师说,小朱嗓音浑厚,音质好,读书抑扬顿挫,感情丰富。只是,每次找他读书,声音都很小。

  这让赵老师觉得找到了打开小朱心结的钥匙。他决定以此为突破口,再找小朱好好谈谈。

  放学后,太阳早已越过树梢,快要躲到学生公寓的背面去了。斜斜的阳光照在身上,柔和得像母亲的手的轻抚。德明中学“先成人,后成才,既成人、又成才”的办学理念,在学校宣传栏,如燃入目。

  操场上,篮球似闪电穿梭。球台上,乒乓球像老师画的抛物线,优美、洒脱。平步机上,几个女生,身姿如乳燕翩飞,不时传来如山间云岫般的笑声,轻快,自我,舒展。

  沿着运动场,已经走了好几圈。只听赵老师在说,小朱依然如木头样,扭捏地拖着脚步,与他拉着半尺距离,一句话也不说。

  忽然,在围墙的一角,赵老师看到一盆栀子花。残破的花盆里,仅有半盆土,纤弱的栀子花,斜靠在盆沿,几枚叶子的边缘已经发黑发黄;发丝般的根裸露在外。

  谁丢弃了它?

  他蹲下身子,就像当年他蹲在母亲身边,看母亲侍弄栀子花般。

  木头样的小朱,也蹲下身子。

  赵老师问小朱:“认识吗?”

  “嗯—嗯,好像是—是—栀子花。”小朱小心地伸手,抚摩了下叶子,难得开了金口。

  “对呀,对呀,就是栀子花。”听见小朱开口,他激动起来,双手端起栀子花盆。“你看它这么弱,这么小,被人丢弃在树下,享受不到阳光的照拂,是不是很可怜?这样下去,你觉得它能开花吗?”

  小朱看着栀子花,拾起盆里的一颗小石头,大拇指和食指揉捏着,说:“不—不—知道,嗯—,不能吧。它叶子都焦——焦了。”

  “可是,如果我们把它养起来,好好照顾它呢?”他望着小朱,眼里充满期待。

  小朱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只要它积极融入阳光中,主动吸收营养,一定能开花。不过,照顾它的任务交给你,就看你本事了,好吗?”

  “我?”

  “是的,你!”

  赵老师买来新的花盆和营养土,和小朱一起把花栽好。搬到了教室外能充分享受到阳光照射的窗台上。

  松土,浇水,施肥。自此,小朱从教室的角落走出来。照看栀子花的过程中,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澄明,透亮。

  春天,在叶腋处,长出了一些米粒大的嫩芽。那芽像刚刚从茧壳里伸出头的小虫,畏畏怯怯的。不久,芽点越长越大,像绿色的火箭头。再过一些时候,火箭头开始分瓣,露出一线乳白,这,分明是花苞呀。

  小朱开心极了,激动地对朝教室走来的赵老师说:“老师!老师!栀子花长花苞了!”

  走廊里,同学们簇拥在栀子花边,议论着,指点着,赞赏着,欢乐的气息,招惹得栀子花树,也笑盈盈地摆动。

  初夏,温煦的阳光下,栀子花开了。凝脂样的花朵,像白蝶暂歇。花香稠得像蜜,像含在嘴里的棒棒糖。

  花开了,小朱也变了。赵老师和各科老师一起,不失时机地做起了小朱的思想转化工作。教他不断调整学习方法,教育他树立自信心,一对一补缺补差。在老师们的鼓励和精心指导下,小朱不仅自信了,成绩也有了起色。他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经典诗词诵读大赛。舞台上的他,声音洪亮,感情充沛,乐观自信,并一举拿下一等奖。他还被选送参加安徽省经典诗词诵读大赛,荣获了三等奖。

  前年,小朱如愿考到一所本科院校的播音主持专业。上大学后,还不忘那棵栀子花,曾发信息问赵老师,栀子花现在何人在照管。

  赵老师嗅了嗅花香。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正努力背着英语单词的小吴同学。

  “栀子花开呀开,像晶莹的浪花开在我的心海。栀子花开呀开,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栀子花开》的旋律,再一次在他心底回响起来。

编辑:钱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