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解放军报》连续在副刊头题位置刊发了温青大别山系列散文四篇——《难忘烽火大别山》、《当迷彩融入大地》、《大别山清明祭》、《这山,这水,这土地》。这不是四篇散文,是一整座大别山的灵魂自白。没有空喊口号,只有山河作证:那些融进花岗岩的名字,从未离开;那些把青春献给战场、把余生献给家乡的人,就是大别山本身。读这一组,读懂中国山河最滚烫的根。
作为一位以长诗创作见长的军旅诗人,温青的散文创作并非其诗歌事业的“降维”延伸,而是一次更具公共性、更富大地质感的文体开拓。这个系列散文的创作,还有更多的期待,更广阔的天地。现分期摘编,供悦读。
几场雨水过后,大别山的映山红开得格外鲜艳,一坡一坡的,像是谁把红绸子铺在了山上。沿公路往上走,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曳。老支书说,再往上走七八里,就是柳林湾。
柳林湾在半山腰上,有20多户人家。村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见我们来了,他们站起来张望。老支书面朝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向我介绍:“那就是老陈,陈福根,抗美援朝回来的,今年90多岁了。”
老陈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衣扣扣得规规矩矩。他在朝鲜的一道山沟里埋伏时冻伤了左腿,后来截了肢,现在安着假肢。装有假肢的腿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咔嗒,咔嗒”,像老式的钟摆。他看到我们过来,眼睛一睁,随即咧开嘴笑了。“又来看我了。”他拉着我的手握了又握,手心布满了硬茧。
老陈的屋不大,堂屋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军装,英气逼人。黑白照片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拍的是天安门,底下压着一张退役军人优待证。优待证旁有一张泛黄的纸,被折得方方正正,我凑近一看,是预备役登记表。纸张的折痕处被透明胶带从背面细细地粘过,像是被反复打开、折叠了许多年。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随时准备参军参战”几个字还依稀可辨。
“这个证坐公交车不要钱,去景区也不要钱。可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就爱在这山里待着。”老陈的儿子外出打工,一两年也只回来个一两次。老伴前年走的,现在就他一个人。他的生活很简单,早起,烧水,泡一杯粗茶,然后在屋前屋后转一转。假肢的“咔嗒”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这座山的心跳。他种了些辣椒、茄子、豇豆,吃不完就送给邻居。邻居们也照顾他,隔三岔五给他送点豆腐、鸡蛋什么的。
“山里人都这样。”老支书在旁边说,“乡里乡亲的,大家都愿意帮着点。”
从老陈家里出来,老支书领我们去了另一户人家。还没到门口,我远远就看见门楣上“光荣之家”的牌匾。那是烈士周志远的老宅。
周志远的母亲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80多岁了,精神还好。看见我们,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把我们往屋里让。
堂屋正中央供着一张遗像,是个20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眉眼间全是笑意。遗像前头摆着几样果子,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墙角的老柜子上,压着一张褪了色的纸,我瞥了一眼,是某年乡里的捐款证书。
门外那棵老榆树下,有一个石墩。老支书告诉我,那是志远小时候经常坐的地方。后来,他母亲常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山。
“志远走了23年了。”老人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她伸手擦擦镜框上的灰。“那年他22岁,在边境作战中排雷,炸没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后来部队送了抚恤金来。那钱,我一个老婆子也用不上。”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我蓦然明白了墙角那张捐款证书的来历。
老支书说,乡里要给她盖新房,她也是这么一摆手:“住惯了,不挪了。”
“他爸走得早,就我们娘俩。”老人慢慢说着,“志远从小就想当兵,18岁那年体检过了,高兴得一夜没睡。他走的那天,穿着军装,在门口这棵树下照了张相,说,妈,你等我回来。”她指了指门外那棵老榆树。树还在,已经长得老粗了,树荫遮住半个院子。
“后来等来的,是那张相片……和一张三等功奖状。”她停了一下,又说,“政府年年都来看我。我挺好的。他在的时候我没让他操心,走了也不能让他操心。”
我们走的时候,老人扶着门框,一直看着我们走远。
从周志远家出来,我们遇见了老吴。他正从茶园里回来,提着一篮子新采的茶叶,裤腿上沾着泥。老吴50多岁,在部队待过5年,后来转业到县化肥厂。厂子倒了,他就回山里种茶叶。
老吴招呼我们到他的院子里坐,给我们每人泡了一杯茶。茶汤碧绿,喝一口,先苦后甜,有股兰花香。
“这茶是我自己种的,就在屋后那片坡上。”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茶园顺山势铺开,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
“他在部队是炮兵,瞄准手。”老支书笑着说,“你看他种茶,行距株距都跟瞄炮似的,一点不差。”
老吴被说得不好意思了,搓搓手:“习惯了,改不了。”
他说,刚退伍那几年不习惯,晚上睡觉总觉得还在营房里。后来慢慢适应了,但有些习惯改不了。他老婆说他还像个兵,他说当过兵的人,一辈子都是兵。
临近傍晚,老陈非要留我们吃饭。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厨房走,假肢的“咔嗒”声在灶台前变得急促了些。我们赶紧拦住他,说不用麻烦。他不干,说你们大老远过来,连一顿饭都不吃,那可不行。
最后,老吴回家杀了只鸡,又摘了些菜,在老陈家的灶台上忙活起来。灶膛的火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他一边炒菜一边说,他当过炊事员,炒菜的手艺就是那时候学的。
吃饭的时候,老陈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他说起当年在朝鲜的事,说那时候冷啊,零下三四十摄氏度,枪栓都拉不开。连长是个四川人,脾气大,嗓门也大,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后来在一次战斗中,连长牺牲了,就安葬在朝鲜。
“我每年都给他烧纸,在路口朝着东北方向烧……也不知道他收没收到。”他眼眶红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一层层打开,是一枚三等功奖章。他把奖章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我。“这上面的字,我已经看不清了。”
我凑近了看,上面刻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我念给他听,他点头:“对,就是这几个字。”
天色将暗,我们又去看望了村里另一户人家。这家男主人叫李长河,在部队待了8年,后来在一次抗洪中伤了腰,提前退伍。回来后,他在村里当支书,带着村民们修路、通水、种板栗。去年换届,他退下来了,在家养病。
我们过去时,老李正躺在床上,腰疼着,翻个身都不容易。
“没事,老毛病了。”他脸色微黄,眼睛却很亮。
他老伴在旁边抹眼泪,说他这腰是累的。当支书那些年里,一天到晚山上山下地跑,没白没黑地操劳,这病就一直没好利索。
“哭啥哭?”老李瞪了老伴一眼,“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哪怕多活一天也是赚了。”他告诉我们,当年他随部队抗洪,差一点被洪水冲走,是一个战友拉住了他。那个战友后来牺牲了,才22岁。
“跟他比,我算啥呀?”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照片,是一个穿着军装,笑容灿烂的小伙子。“就是他,王建军,湖北人。每年清明,我都给他烧纸,给他家里打电话。他爸妈身体还好,去年我和战友们还去看过。”
他使劲撑起身子,看着窗外的大山。“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忘不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忘不了这山,这水,这土地。”
从李长河家出来,夕阳已经落到山尖,把整个山坳都染成淡金色。远处的梯田和茶垄一层层铺开来,像是通往天空的阶梯。有人在田里赶着牛犁田,有人在低头采摘茶叶,吆喝声顺着山风飘来,悠长悠长的。
老支书指着山脚下的一片房子说,那是镇上新建的光荣院,专门照顾孤寡老兵的,现在里面住了20多个人。
“政府没有忘记他们。”老支书说。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大别山上空,亮堂堂的。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地呼应着夜空中的星辰。山风饱含草木清香,一阵阵地刮过来,吹得路边的庄稼起伏不停。老吴的一行行茶树,在月光映衬下,像是一排排静默列阵的士兵。远处山坡上,映山红在月色下绽放着,一坡一坡的,像是谁把淬过火的铁铺满了山冈。
回去的路上,我们经过镇邮政所。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是今年征兵的通知,上面写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老支书在旁边说,今年他们村有好几个年轻人报名,有两个体检通过,已经去部队了。
“好,这是后继有人!”我说。
走出几步,我又回过头,望向沉默的山冈。那些烈士,那些老兵,那些守着茶园和土地的人,他们是这片土地最忠实的劳动者——用青春耕耘战场,用余生耕耘家乡。他们把枪放下了,把锄头扛起来了;他们把钢枪收拢了,把谷穗铺开了。一代人老了,又一代人接上。劳动的手,从来没有停过。
(刊于《解放军报》2026年5月19日副刊头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