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馥扩建的七门堰
三国英雄辈出,人们记住了曹操、孙权、刘备,却很少有人记得刘馥。当袁术在寿春做着皇帝梦将江淮卷入无休止的战乱时,这片土地已是饥馑遍野、城郭成墟。建安五年,刘馥单马入合肥,于废墟之上重建州治,兴修水利,为一座城留下了筋骨,奠定了合肥曹魏东南门户的根基。
(一)
刘馥所处的时代,是东汉王朝最后的残喘之年。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天下已然碎裂成无数割据拼图。北方,曹操与袁绍正在官渡鏖战,决定北方归属的最大战役一触即发;南方,孙策挥兵江东,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扬州诸郡,建立割据根基。而在这两大势力夹缝之间,扬州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早在此前数年,占据淮南的袁术于建安二年(197)悍然称帝,建号“仲氏”。此举不仅不被天下认可,更激起众叛亲离,致使横征暴敛、战乱频仍。史载袁术治下“江淮间民人相食,死亡殆尽”,昔日富庶的江淮大地,在短短数年间已十室九空,流民遍野,城郭残破。建安四年(199),拿了一手好牌的袁术打出烂局——呕血而死,其割据残局彻底崩塌。
就在此时,孙策所安排的庐江太守李述,已于这一年杀死了曹操方面的扬州刺史严象。关键时刻,孙策身亡,新生的孙权被迫战略收缩,放弃了庐江和合肥。庐江境内的梅乾、雷绪、陈兰等地方豪强,各自聚众数万,盘踞于江淮山林之间,郡县残破,令不出城。
彼时曹操深陷官渡之战,根本无力抽身处理东南乱局。他需要一个人,只身去接手这块烂摊子。袁术败亡留下了权力真空,官渡之战让曹操无力南顾,孙策暴死使江东暂缓北上——三股力量在公元200年这个时间点形成了一个缺口,刘馥被曹操塞进了战略缝隙。《三国志》载:“馥暨受命,单马造合肥空城。”
短短一句话,背后是一幅苍凉的画面。刘馥几乎没有任何外部依靠,仅凭个人威望与治理才能,以扬州刺史的身份孤身进入合肥,从一座空城开始重建扬州秩序。
(二)
刘馥是沛国相县人,与曹操算是同乡。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他避居扬州。那时候的江淮并不太平,袁术盘踞淮南,拥兵自重。许多人在乱世中选择观望,刘馥却在观察天下大势。他主动游说袁术部将戚寄、秦翊归附曹操,并亲自带着他们前去投奔。曹操见了这个年轻人,很是欣赏,把他征辟到司徒府任职。
很快,机会降临到刘馥身上——曹操任命他为扬州刺史。他摒弃了历阳和寿春,选择合肥作为扬州郡治所。
等待着他的合肥城,并非凭空而起。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东汉初年,光武帝刘秀封武将鉴镡为合肥侯,鉴镡在今天合肥市西北部筑起了一座土城,史称“汉城”。但这座城历经200年风雨,早已衰败,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空城。刘馥没有另起炉灶,而是选择在汉城城墙的旧址上,重建了一座新城。这座城的选址颇有讲究,位于如今的武警医院附近。南淝河从南侧缓缓流过,在此与四里河牵手交汇,共同奔流向东南方向的巢湖。
城垣为夯土筑成,呈长方形,刘馥不仅修复了城墙,还“多积木石,编作草苇数十万枚,益贮鱼膏数千斛”,为日后的战守做好了充分准备。这座合肥城,在后来的历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
此后整整半个世纪,合肥历经六次大战,孙权从青年打到老年,终东吴一世,未能越过合肥半步。刘馥的合肥城有两次成为主战场:208年孙权首攻,215年张辽以八百破十万的逍遥津之战。自满宠筑新城后,又经历四次大战:230年孙权试探进攻,233年登岸示威反遭伏击,234年最后一次亲征无功而返;253年诸葛恪率20万大军围城,终因中计与疫病蔓延,大败而退。
南北朝时期,梁武帝天监年间(505),名将韦睿率军攻打合肥城,他所面对的,正是刘馥当年重建的合肥城。
(三)
为什么孙权打不下合肥呢?合肥由空城变强城,强在哪?答案和刘馥密不可分。
许多人对刘馥的第一印象,来自明朝罗贯中著的《三国演义》第四十八回《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曹操横槊赋诗《短歌行》,刘馥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句有“不吉之言”谏阻,曹操盛怒之下,将刘馥刺死。这一情节生动戏剧,却与正史相去甚远,属于罗贯中的文学虚构。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刘馥:“数年中恩化大行,百姓乐其政。”如果说“单马造合肥”是胆略,那四大水利工程是智慧与远见。
刘馥看透了乱世中“水即粮、粮即兵、兵即城”的生存链条,水能灌田,田能产粮,粮能养民,也能养兵。只有把水的问题解决了,地方才能真正恢复。主政期间,他修复茹陂、吴塘陂,扩建七门堰,整治芍陂等水利工程。在前代工程基础上疏浚河渠、连通水网,以较小的人力物力恢复大面积灌溉。随着农田重新得到灌溉,流散百姓陆续返回,粮食产量逐渐恢复,曹魏在淮南的军事基础也因此稳固下来。
回顾千年,刘馥重建的不只是水利工程,更是江淮地区的水文化。对于这片土地而言,水不仅是自然资源,更关系到生产、运输和居民生活。百姓依水种田,商旅沿水往来,城镇傍水发展,社会运转始终离不开完善的水利系统。水渠流到哪里,生机就恢复到哪里。
2000多年过去,七门堰和芍陂依然润泽着江淮大地,并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中国古代治水智慧延续至今的生动见证。如今,这些水利遗迹也逐渐成为人们探访历史与自然的去处,吸引不少游客前往实地感受其古老而仍在运转的水系格局。
除此之外,刘馥一方面聚集儒生,重建学校;另一方面大力推行屯田制度。其子刘靖后来上疏论太学之道,以儒学为治乱根本,也可视为对其父治政理念的延续。刘馥推行军屯、民屯并举,将流民安置与土地开垦相结合,使民得耕而生、军得粮而足,荒田渐复,经济渐渐恢复。《三国志》所谓“官民有畜”,即其成效所在。
八年时间,刘馥把江淮的水利、屯田和人口都稳住了,让合肥有粮、有兵、有后勤,从空城变成能长期扛住消耗战的据点。
(四)
建安十三年(208),刘馥死了。刘馥的儿子叫刘靖。黄初年间,刘靖从黄门侍郎调去做庐江太守。曹丕下诏说:“你父亲曾是扬州的刺史,现在你当太守,继承父业。”后来他又转任河内太守,升到尚书,最后成为镇北将军。他延续了父亲的治理思路——先安定社会,再恢复文明。他做事很细,重农田、水利、仓储、防灾,也重边防和秩序管理。刘靖的儿子有刘熙和刘弘。
《晋阳秋》载,刘弘跟晋武帝司马炎同岁,又是同乡,靠着这份旧交情,一路做到高官。从刘靖到刘弘,这一家子世代都不缺名气,而且个个能办政事。西晋末年,刘弘主政江汉一带,赶上天下大乱,朝廷靠不住,他就自己撑起一方,把本事全使了出来。对部下推心置腹,刑狱从简,专心抓农桑。他亲手给各郡国写信,叮嘱得又仔细又诚恳,大家都说:“得刘公一纸书,贤于十部从事。”
那时候晋愍帝在长安,让刘弘自己选任地方官。他看中隐士伍朝,又觉得牙门将皮初在江汉有功,就上报让伍朝当零陵太守,皮初当襄阳太守。可朝廷下诏说襄阳是大郡,皮初资历太浅,让刘弘的女婿夏侯陟去。刘弘说:“管天下的,得跟天下一条心;治一国的,得跟一国说实话。我管着荆州十个郡,难道还要找十个女婿来替我治?”大家更服他公道。广汉太守辛冉看到天子流亡,四方大乱,跑来劝刘弘趁机搞纵横之策。刘弘一怒之下把他杀了,当时没人不说好。《晋诸公赞》说:天下虽乱,荆州却安稳。刘弘有当年刘表保江汉那样的志气,不肯依附太傅司马越。司马越恨他恨得牙痒。
刘弘的儿子叫刘璠,后来做北中郎将。刘氏这一支,从刘馥起,走的都是务实路线,做地方治理、管军政事务,在魏晋之际颇有声望。